葛耀君 同济大学 桥梁工程系教授,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主席

当我们不再一味地追求效率与速度,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造就 TALK · 2019-02-11 · 18:41:37

今年10月24号,港珠澳大桥通车了。最大的利好现象是什么?我觉得大家越来越清醒了。我们现在不再一味追求速度,你看港珠澳大桥,如果说在以前,不可能施工就花九年,怎么可能施工九年呢。港珠澳大桥本着一种非常科学的态度,我要么不建,要建就建最好质量的桥梁。

对于硕士研究生或者博士研究生来讲,他会选择某一个专业的方向来进行研究,但并不意味着他毕业以后,一定要从事这个方向,甚至要从事一辈子这个方向,对不对?因为我们是教给他一种怎么样去钓鱼的方式,包括如何来制作这个鱼钩,而不是送给他一根鱼钩。

——葛耀君

同济大学桥梁系教授

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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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2018年的关键词是什么?

我觉得如果说从总体上面来讲,应该是跨越。用两个事实来说明为什么是跨越:

第一,大家知道今年10月24号,历经九年建设的港珠澳大桥通车了,在港珠澳大桥中间,有许许多多关于桥梁和隧道方面先进的技术和经验。

我想借用韩正副总理在通车典礼上的一句话——港珠澳大桥的建成,标志着我国桥梁已经步入了强国的行列。我觉得这是一个跨越,因为以前我们都只是说桥梁建设我们是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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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跨越跟我自己有关,在2018年9月18号,在法国南特举行的国际桥协的执委会会议上面进行了选举,我当选了国际桥协的主席。当然国际桥协的主席要后任一点,从2019年11月1号才开始正式履新。国际桥协成立于1929年,至今90年的历史上我是第一位担任主席职务的中国的专家吧。

您当选国际桥协的主席对于您个人,以及中国桥梁界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当然取决于非常多的因素,但是我想主要的还是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就是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国家经历了一个土木工程,或者说桥梁结构工程建设的一个高潮。通过40年的建设,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无论是在项目上面,在技术上面,还是在未来的发展上面,都得到了国内外专家的一些认可。

我想首先这是全世界各国,或者是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对我们中国在桥梁建设方面成就的一种肯定,用他们的话来说是非常惊人的一个成长。

第二个方面,因为国际桥协的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团组,这与国际桥协的中国团组的参与是分不开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国际桥协中国团组,可以追溯到1957年。当初全世界只有13个,我们是前13个团组之一,至少是这么说。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在我们李国豪教授、范立础院士、项海帆院士的领导下,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参与了国际桥协一些重大事件的决策,包括主办会议等等,所以我想这个也是他们,对我们中国专家的管理能力和学术水平方面的一个认可。

近年来,有人提出土木工程在走下坡路,有些从业者在转行,作为一名教师您怎么看?

我觉得对于人才培养,当然我们一方面应该在高校中间,不管是在本科生层面,还是在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层面,希望他们能够学到更多的专业知识。

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导师也好,作为一个高校的普通的一员来讲,我们更应该告诉学生,你应该去选择一些,对你自己来讲能够发挥你特长的,然后对这个社会又是有用的工作,我们不能说所有毕业的硕士生和博士生,你只能够从事桥梁工程,我觉得这个就太狭隘了。

完全不应该是这样的一种培养的方式,因为对本科生来讲,现在是通识教育,所有各方面你都要学,所以慢慢本科生的话,土木工程可能都没有了,可能都是叫工程试验班进来,所以他学的都是工程方面的通识知识。

那么对于硕士研究生或者博士研究生来讲,当然他会选择某一个专业的方向来进行研究,但并不意味着他毕业以后,一定要从事这个方向,甚至要从事一辈子这个方向,对不对?因为我们是给他打一个基础,或者说教给他一种怎么样去钓鱼的方式,而不是送给他一根鱼钩,当然拿了一根鱼钩大家都会钓鱼。但你是不是应该教给他一种方法,如何去钓鱼,包括如何来制作这根鱼钩,道理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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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方面,我们怎么样去把这部分人才留住?我觉得留住也是有两个方面。

一方面当然我们希望吸引更多的,特别是非常有发展前途的这些青年人从事土木工程。

但是另外一个方面,我们想的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他转行了以后可以会对这个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又何尝不可?

我觉得这个也是一个两方面可以选择。当然现在各个高校也好,各个重要的咨询科研机构,他们都在想出来一系列的办法,希望能够把人才留住。这个是从它本身的发展角度来考虑的,我觉得这个完全是必要的。

但并不是说行业与行业之间是完全隔绝,我觉得这个完全是开放的,我们应该秉持这样的一种开放的态度,来对待未来土木工程的发展、工程的发展,甚至于所有行业的发展。

如何平衡工程效率与质量的关系?

这个就是一个社会在不断进步过程中间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因为原来我们没有桥,所以慢慢我们想要造桥,那么当你还不会的时候你肯定快不了,但当你会了以后,你肯定想造得快一点,所以这是必然。但是当你造得快了以后,别人就开始质疑你的质量是不是行。当被别人质疑质量的时候,你就会注意速度,然后来保证进度。

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可以说两三年前已经进入这个环节,我们现在不再追求速度,你看港珠澳大桥,如果说在以前的话不可能施工九年,怎么可能施工九年?但是港珠澳大桥就本着一种非常科学的态度,我要么就不建,要建就要建最好质量的桥梁。我觉得港珠澳大桥是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以后的桥梁,特别是以后国内大型的桥梁,重要的桥梁都不会再追求速度,而是一定要保证质量,特别是要保证它的耐久性。

当下中国工程界面对最大的利好是什么?

经过这40年的发展,我觉得大家越来越清醒。

从工程,或者说桥梁工程的角度来讲,我觉得发展的思路和理念越来越理性了。这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比如刚才讲到的以前强调速度,现在强调质量,这是一个理念。

第二个理念是什么呢?现在的桥位资源是非常稀缺的,你这里建了桥,以后这个地方就没办法建桥了是吧?要再建桥我要另外去选了,所以大家现在都非常珍惜桥位的资源。桥位也是资源,不是只有什么矿石,或者说石油是资源。因为这个地方被你造了一个,如果造了一个不合适的桥,以后别人也没办法,除非你把这个桥拆掉,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要把桥拆掉可能要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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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这个理念也是非常清楚,也是非常难能可贵的。我要么不造,我要造的话,我一定要把桥梁造成一个精品。

当然这个精品跟前面从速度到质量又有一点点不一样,因为质量好的桥,未必这个桥就一定是个建筑上面、外形上面或者各个方面,是一个经典或者是一个精品。

现在国外就是这样,因为他们的项目非常好,所以他们要么不造,要造的话,他就一定要把这个项目造得非常好,作为一个精品,不仅在质量上有保证。

当下中国工程界面对的困境是什么?

大的方面主要还是现在从事桥梁、土木工程方面的设计咨询,施工的人数和团队的数量还是非常大。我们国内的人才,因为经过若干年的建设以后,都把这个队伍培养出来,但是未来可能我们慢慢要趋于饱和,或者说已经趋于饱和了。

像发达国家日本就曾经碰到过,因为当初他们就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就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一个高峰。然后他们也想采用类似的方法,就是走出去这样的一个方式。

但是当初由于日本经济情况,再加上就是因为日本的制造,相对成本会比较高,所以当初这块应该是不算做得非常好,所以后面很多公司就只能转行,或者说只能改行从事其他方面。

这个困境,中央应该在前面几年就已经看到了,所以就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事,就是一带一路。就希望把我们这样一个非常强劲的,或者说在这个行业具有自己特色的这个团队能够带到海外去。使得我们这样经过几年培养起来的队伍,不至于让他们去改行,再从事其他的工作。

我觉得一方面是困境,另外一方面也是机遇。这个困境就是国内可能你找不到活了,但是国外的话,可能还会有更多的活。我觉得这个是未来慢慢需要调整。

一带一路的政策应该已经指明了一个方向,现在还刚刚开始启动,应该说海外尽管有了一些项目,但是海外这些项目的业务量和我们国内相比,还是可能只占10%不到,未来比例会慢慢地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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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第二个困境是现在交通运输部,或者说我们直接从事的行业都在关注的。

比如,我们原来讲,只有50万座桥梁,我每一座桥梁出事的概率,可能五十万分之一,但是我现在桥梁就多了,中国现在已经超过80万座桥梁,每一座桥梁要是出事的话,这个概率就会比原来高很多。而且还有一些年代用得比较久的桥梁,不可能更新得非常快。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如何来打造百年安全工程和百年的精品工程,因为我们桥梁现在设计使用寿命100年,能不能每一座桥梁都做到能够实际使用寿命达到100年,这仍然是个问题。

我们能否保证这样的一些桥梁,它本身的100年没有安全事故,100年它仍然是可以作为一个经典、作为一个精品,这个是一个我们需要走出去的困境,可以说目前还没有考虑,或者说没想到非常好的办法。

未来桥梁工程的发展趋势是什么?

对于未来,特别是对未来桥梁工程和风工程的发展,至少从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讲,桥梁工程也好,风工程也好,至少可以在这样三个方面,中国会有很快的发展。

第一个,我们从40年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已经建成了非常多的桥梁,未来也许还会建设比较多的桥梁,但是我们更应该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建成的这些桥梁怎样更长久地使用,我们把它称为耐久性。

这个耐久性的问题,是摆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甚至摆在每一个外国人面前的。我觉得未来有一个可持续发展和耐久性的问题,这是肯定需要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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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随着建设更多的桥梁,我们一定会对建设技术提出更高的要求。那么在这个方面,肯定创新还是主题。

这个创新不仅仅体现在我要建设更大跨度的桥梁,我要建设更高水平的桥梁,也许也会体现在许多其他的方面。

比如像现在大家比较热的人工智能,我桥梁工程中间怎么用人工智能,比如我们大家讲得比较多的区块链,那么区块链怎么运用到桥梁工程的管理中间。

又比如桥梁工程本身,现在还是用两种比较传统的材料是吧?一个是混凝土,另外一个是钢,那么我是否可以有第三种可以替代混凝土和钢的这个材料,大家都在探索,譬如纤维材料,包括玻璃纤维材料、碳纤维材料、化学合成物的纤维材料等等,这些都是我觉得可以在未来得到发展。

那么第三个问题呢,可能我们也会着眼于未来的教育。

工程教育方面,也还是可以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特别是我作为一个大学的教授,我觉得这项工作可能对我们未来的桥梁工程也好,风工程的发展也好,更加艰巨。因为我们需要建造出世界一流的,或者说非常高水平的桥梁。

但是谁去建,建完以后谁来管理,怎么样来经营?所以我觉得这个都需要有人,或者说有非常高层次的人才,才能够承担起的一项工作,所有前面要做的事情都要靠人。

人什么地方来?需要我们培养,而且我自己作为一个大学的教师,我觉得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您当初在选择专业的时候是如何考虑的?

一个人对专业的倾向,有的时候是考虑很长时间决定的,有的时候就完全是一个机遇。

比如就我本人来说,我高考的时候就没有选择土木工程的专业,更没有选择桥梁工程的专业,但是因为高考分数的原因,最后就把我分到了土木工程,或者分到了桥梁工程行业,所以这完全是一种机遇,我以前并不是自己主动选择。

说实在的,在原来高考之前,你即使是选择了这个专业,也不是出于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只是说有三个专业你选一个吧,你就选了一个。

至于后面我选择的桥梁抗风或者风工程,那是我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我是1978年参加高考的,1983年2月份毕业了以后,我就马上就读了硕士研究生,1986年硕士生毕业大概七年到八年的时间里面,我自己主要从事的是预应力混凝土桥梁的设计和预应力混凝土桥梁的一些理论方面的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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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幸运的是,当初上海市的内环线正好在进行设计和施工的建设,所以我有幸加入其中,并且还承担了十几个标段中间的一个标段,大概将近两公里的一个设计。做完了这个设计,我又参与了他们施工过程中间的一些监理活动,最后在1993年全线通车。

通车以后我就在思考,未来预应力的混凝土桥梁,还有什么值得做的事情?我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我们更应该把目光聚焦到跨度更大的桥梁。

那么我就问自己一个问题,跨度更大的桥梁,它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通过大量的资源资料的调研,也通过各位朋友各位老师的介绍,我发现桥梁跨度大了以后,它的刚度就会比较小,即使是像平时我们遇到的这种非常不起眼的风,仍然会对桥梁结构造成非常大的危害。

所以后来应该是1994年的下半年,我就选择从事大跨度桥梁的抗风研究。我在1995年入学了项老师的博士研究生,应该在硕士毕业9年以后,考取了项老师的博士研究生,再开始从事桥梁的抗风研究工作。那么到现在差不多有23年的时间。

当您完成一项工程的时候,会不会担心出事故?

那当然非常多了,因为实际上倒不是说感觉它要出事儿,因为时刻就是关心着它,因为毕竟在中间经历了非常多。

我也可以给你举一个例子,就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所承担的所有的桥梁抗风项目中间,应该最具挑战性的还是舟山西堠门大桥。

因为它是一座1650米跨度的悬索桥,从钢箱梁悬索桥角度来讲,它是世界最大跨度,当初就是因为抗风稳定性的问题解决不了,所以把梁从整体的箱梁,中间开槽变成了分体箱梁。

但是因为这个是世界上第一座这样的桥梁,所以心里也是非常没有底。它是在2009年建成的,碰到的第一个台风是在2011年的夏天,我记得是8月份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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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刚巧在美国圣母大学访学两个月,中间就有一个台风,我就打了好多个越洋的电话,给当初担任舟山连岛工程管理处处长的吴波明,了解台风实时情况,而且我的计算机就一直停留在台风的路径上,主要就是看台风中心离开这个桥位的位置。不过还好,那次台风离西堠门大桥最近的有220公里。如果说220公里变成0了,就是台风中心穿过西堠门大桥了,可能我们就要把心提到嗓子眼。

还好它距离比较远,一般我们认为台风中心离开桥位或者说桥轴线一百公里以上,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为西堠门大桥是按照16级台风来设计,当初那个台风中心最大的风力是14级,所以应该是有把握的。

但是毕竟是一个第一次这么大的台风过来,所以还是有这么一种感觉,或者说这么一种感受。

不能说是非常非常的担心它会出什么安全问题,但总觉得好像有一件事情我想了解一下,特别是如果说稍稍静下来以后,都会想到我再去看看现在台风中心在哪里了,风速有多大,然后给他们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问一下,了解一下现场的情况。

当然他们早就把风障给放下来,因为这个风障在经历台风的时候需要放下,要不然风荷载太大了。

平时把它竖起来以后,行驶的车辆它可以边上挡一下,侧风就会比较好,这样就比较安全。

2019年有什么目标?

2019年,对我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2019年的11月1号,我将开始正式履新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主席的那个职务,所以我会在前面十个月左右的时间,想做好一些工作的准备。

2019年,这件事情对我来讲转变是最大的,因为其他的教学方面,我已经60岁了,所以我也不太可能有太大的发展,或者太大的变化。

但是国际桥协的这个职务,对我来讲既是非常崇高,非常神圣,但是我又非常陌生,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可以把这件事情做好。

所以我打算做一件事情,因为我将会是国际桥协历史上的第15位主席,前8位主席已经去世了,应该是到上个星期天为止,我已经见了两位主席,我希望在后面的10个月中间,我能够见到另外4位还非常活跃的主席,我想更多去聆听他们对我的建议,或者说对于我的一些经验的分享。

这个是对我后面的工作会非常有帮助,我更加专注于我这个新的角色,因为角色要转变是很难。

其他的,你说教授,去年上过课了,今年再去上课。当然我会更新讲课的笔记,但是我想我不太可能到这个年龄了以后,还会有非常大的改变,但是我想这个角色是我从来没有履行过,因为没有一个中国人曾经担任过这样的一个职务,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去向他们请教一些什么事情,因为可能这个视角不一样,然后所掌握的内容情况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对我来讲这个是最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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