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荷凤 中国科学院院士 上海交通大学附属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院长

她67岁,失去了独子,用试管婴儿怀孕成功,将面临怎样的困境?

造就 TALK · 2018-10-26 · 15:20:30

造就第354位讲者 黄荷凤

中国科学院院士

上海交通大学附属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院长

2014年,在一场车祸中,这个北京的妇女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她一直想再生个孩子,但是她今年67岁了,不再有自然生育的能力。于是她去台湾做了试管婴儿,台湾给她植入了两个胚胎,没想到这两个胚胎全部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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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怀着一对双胞胎回到了北京,想要在北京生产。因为这个是巨大的挑战,北京很多医院都不敢收治。

他们夫妇两个人全部退休了,她的先生年纪比她还要大。大家说她应该怎么选择?

不让她生?举个手看——没有人举手。

让她生下来?——我看都举手了。

有些人在考虑,考虑的人才是对的。

从我们医生的角度来说,无论从她的生理、心理,还是社会的支持系统来看,她都不适合生育了。但是她已经怀孕了,你再终止妊娠,这个又非常不伦理。

我们经过反复的讨论,决定让她减掉一个胎。因为双胞胎非常危险,会要她的命!

但是她也不同意,非要生两个,跑遍了北京每个医院。

这时候媒体就有文章出来了,指责医院不道德,没有收她。但是她就是不肯减胎,最后去了一家私人医院。你可以想象,到时候她一定还会回到公立医院。因为什么?目前的私立医院没有这样的抢救能力。

就在媒体和医生的对峙中,她的胎儿慢慢长大,已经错过了减胎的时机,接下去该怎么办?

到底是媒体的报道对呢,还是医生的建议对呢?我们拭目以待。没有人可以代替她去做选择,我们大家都替她担心。

  高龄的目标生育人群

到目前为止,中国60岁以上的人口已经超过1亿,是世界上60岁人口最早跨过1亿人的国家。到本世纪中叶,中国的老年人口将会超过4亿,届时每三个人里面就会有一个老人。

如何改变这样的局面?

——生育。只有生育才能来解决人口的老龄化。

那么我们再来看一下,我们人口的生育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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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图上,红色、绿色和蓝色,是一定要生孩子的人口,中间面积最大的黄色部分,是全面二胎政策放开以后爆发出来的目标生育人口。

但是这些人口的比例如何呢?——从30岁、35岁到38岁以上,呈现一个倒三角形。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标生育人群是30岁以上为多,尤其是38岁以上的妇女。

因为什么呢?她的经济已经稳定了,她第一个孩子可能已经大了,所以她的生育要求更多。这其实也是政策累积产生的结果。

那么,当你和你的家庭面临高龄再生育,这当中的挑战是什么?你应该如何选择?医院会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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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什么是高龄呢?在医学上,女性大于35岁,即属于产科高龄

但高龄是不是就是指年龄呢?

不是。

年龄是金标准,但是还有很多的因素,我们医学上称她高龄。 比如PGD/PGS高龄(PGD,即移植前基因诊断;PGS,即胚胎植入前遗传学筛查技术),医学上把年龄划在38岁。也就是说,女性年龄大于等于38岁的,需要通过PGD/PGS检测,在胚胎还没有着床的时候,给胚胎做基因诊断,看它到底有没有染色体异常,有没有带基因病。检测正常后,我们才把它放入到子宫里面去,从而提高妊娠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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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我们叫原因不明不孕症高龄,就是她五年十年不怀孕,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如果她的年龄大于35岁了,我们也叫她高龄。这时候你就必须要到医院里来看病了。

可是我们现在很多职业女性,30岁都还没有结婚,所以都暴露不出来她是原因不明的不孕

卵巢储备不良高龄在医学上有一些更具体的指标,比如说FSH(卵泡刺激素)的升高等等,到医院里来检查,比对指标,我们就会知道你这个卵巢功能非常差了,也就是说你的生理年龄和你的卵巢年龄是不相称的。

还有一些高龄,比如说你以前做过手术,把一侧卵巢切掉了,或者是你以前生过肿瘤,你去化疗/放疗过,这些属于生育力下降高危因素高龄,你不可以等到年纪很大再去生育,因为你的生育功能已经受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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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所在的上海国际和平妇幼保健院目前高龄产妇的情况,你可以看到,从2013年到2017年,高龄产妇从10%跳到22.15%,这对我们医生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高龄生育的危险

那么高龄生育,到底有哪些问题?

女性一生大概有400到500个卵子,看看下面这张图你就知道我们这个卵母细胞有多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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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虚线显示,女性20岁的时候,质量不佳的卵母细胞已经占了25%;到40岁,卵母细胞100%都是质量非常差的。也就是说一个人到了35岁、37岁,生育功能是急剧下降的,大于45岁自然怀孕几乎已经很少了,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40岁以上是不宜生孩子的。必须生的话,你一定要到医院里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我记得英国前首相布莱尔的太太45岁生孩子,全世界报道,当然了,因为她是首相夫人,而且45岁自然怀孕,这是比较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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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显示,女性生育能力随着年龄的增长急剧下降,流产率随之升高,这就是自然规律。

那么假设她怀孕了,胚胎的质量怎么样呢?

我是做试管婴儿的,在我的实验室里就有很多胚胎,我能看到的铁的事实是,40岁的人做试管婴儿,将近70%的胚胎都是异常的,将近50%最后都流产了,只有3%~5%最后能够生出来。如果是44岁的话,这个比例就只有1%。

也就是说,我做100例试管婴儿,假设3万块钱做一个,那就是300万才能得到一个活的胎儿,可想而知,社会的公共付出也是非常巨大的。

前面说到的那位67岁的孕妇,如果说不通过试管婴儿,那她自己怀孕的可能性不是小概率,是完全为零,怀上之后,后续也是问题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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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全世界的数据,不光是我们中国的。高龄女性怀孕前可能就有这么多疾病,怀孕当中可能会流产、胎盘前置,可能会得高血压、糖尿病,以及孕晚期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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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医院,妊娠期得糖尿病的人已经占到了11%~12%,她们的子代也会有代谢性疾病。

生产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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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产程延长、胎儿窘迫、剖腹产、产后出血、子宫破裂、阴道分娩产伤等等的概率全部是提高的。早产,小孩出生以后低体重、评分差,以及死亡率也全部都是上升的。

所以评判一个国家是发展中国家还是发达的国家,两个非常重要的指标,一个是新生儿死亡率,还有一个是围产妇死亡率。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高龄生孩子,子代会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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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国外的一个研究数据,在妈妈25岁到39岁之间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活到70岁的概率,从500个、300个一路降到100个;而40岁以上生下的孩子,最极端的只活了4个。也就是说,高龄生下的孩子,也没有年轻人生下的孩子活得长。

这就是为什么说要在自然的时候选择自然的生育,这是铁的规律!生育是人类繁衍的永恒话题,年龄,它是一个金标准。

其实我们男性也有高龄之说,在世界范围内,男性高龄生育划在40岁,他对子代安全的影响也是非常大的。有些人说80岁的爸爸,20岁的妈妈也没有关系……

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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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子代的发病风险——唇腭裂、儿童期生肿瘤,心脏病、自闭症、精神分裂症、情感障碍,以及女儿寿命缩短等等。这些都是国外资料,不是我们在耸人听闻。

那么我们再来看一下,高龄父亲和高龄母亲对小孩的畸形影响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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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比较说明问题,红色部分对应的是妈妈大于35岁,爸爸大于40岁,那么这些小孩是非常危险的。并且即使爸爸比较年轻,但妈妈大于35岁,子代依然高危。也就是说,高龄双亲对子代健康的影响很大,其中女性的年龄起到更关键的作用。

那我们来看看高龄生下的孩子,不好的地方有哪些。

根据病因来分,它可能是染色体的问题,也可能是基因的问题,最常见的染色体遗传病有21-三体(唐氏综合征)等。根据出生表型来分,先天畸形,是一眼能够看出来的;还有智力障碍,这个B超和子宫针都看不出来,要生出来以后才知道;还有功能异常,比如说血友病,ta没有凝血因子,老是出血,我们也是看不出的。

  出生缺陷的防控措施

目前,中国对于出生缺陷采取了三级防控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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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级预防——以前以婚前宣教为主,现在植入了PGD/PGS诊断,也就是在实验室里对胚胎进行挑选。

二级预防——已经怀孕了,要做超声,做生化检查,查出来不好的话终止妊娠。

三级预防——生出来了,赶快治疗,比如先天性心脏病,可以开刀,如果说是甲状腺低下,从小给你补甲状腺,不让你因此生得太矮,也不会影响智力。

为什么会有这些措施和要求?

我们的产前诊断是有严格的时间表的,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根据、规定好了的。如果你错过时机,可能细胞就没有了,或者图像改变了。

但是这些措施里面呢,覆盖的病种有限,不能完全阻止出生缺陷,我们也非常期待有更多好的技术出来。

前面我们说高龄怀孕70%的胚胎是畸形的,但是假如你高龄想怀孕,怕生出畸形儿,又怕流产,怎么办呢?

我这里再介绍一个方法,就是孕前在实验室里对胚胎进行诊断。

就是把精子和卵子从体内提取出来,放在实验室里受精,让它长大,提取一个细胞来做活检,可以做染色体诊断,也可以做基因诊断,检查正常的,才放回妈妈的子宫里去。

它有什么好处呢?

就是减少了非意愿性流产,如果等到已经四个月了才检查出情况不好,就要做一次引产。这个方法如果检测出不好的结果,不放进去就是了,不用流产。

原来我们只有产前诊断,现在我们把诊断的时机前移了,把孕前和产前这两个诊断相结合,更有利于生出正常的孩子,减少出生缺陷。这是我2010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的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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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高龄又还不想生,还可以把它冻起来。

我们上海同时期的胚胎,最大的出生年龄差是12岁。母亲生了一胎之后,二胎政策来了,从液氮罐里把冷冻胚胎取出来,复苏以后她又怀孕了。实际上这两个兄弟是同个时期的胚胎。

现在人类的生育已经可以超越时空,生育力也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去保存,这是一种选择,但同时也存在一些伦理问题。

中国目前对于生育年龄和胚胎冷冻时间没有做出具体的限制,上海卫计委对生育年龄的限制是男性55岁,女性50岁。

如果按这个规定来,那位67岁的女性就不能怀孕了。我觉得不怀才是她最好的选择,现在怀上了,选择变得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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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科学技术让我们的生育有了更多的选择,但是全面二胎政策的开放,还是给家庭、个人,以及我们医生带来了

太多的选择

太多的挑战

我们都要做好应对的措施。

祝每个家庭幸福,祝每个孩子健康。


文字:漫倩

校对:其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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