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君 登山家

成功、失败、死亡,都是攀登的一部分

造就 TALK · 2018-10-17 · 18:18:55

造就第356位讲者 韩子君

登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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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攀登者,我的生活是在陡峭的山崖上攀爬,在岌岌可危的冰川中穿行。

伤痛、死亡,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但我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的内心是笃定的,我对现在的这种状态也很满足。

我从2013年的5月开始攀登人生中的第一座雪山,在短短的五年时间中,已经攀登过20座5000到8000米的雪山,并且在2016年和2017年两次登顶珠穆朗玛峰。成为中国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分别从珠峰的南坡和北坡登顶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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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攀登过亚洲、非洲、大洋洲、欧洲、南美洲的最高峰,并且在今年的4月份徒步到达了北极点。在即将到来的11月,我又要去往南极大陆,攀登南极洲最高峰文森峰,并滑雪到达南极点,完成我攀登七大洲最高峰以及徒步到达南北极点的梦想。

 与死神擦肩而过

 过去五年,我的攀登生涯并非一帆风顺。在2015年,我经历了一次很大的灾难,与死神擦肩而过。

 2015年的4月25日,尼泊尔发生了8.1级地震,这场南亚80年以来最大的地震造成了尼泊尔1万多人死亡。地震当天,我刚好在尼泊尔的珠峰南坡大本营为攀登珠穆朗玛峰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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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尔当地时间中午的11点56分,我和队友们正在帐篷里,地动山摇那一刻,所有人都异常惊恐地冲出帐篷,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冲出帐篷的一刻,我看到漫天的白雪遮天蔽日,雪浪夹杂着冰、石块向我们滚滚而来。

出于本能,我们所有人都往相反的方向跑,只跑了两三步,我就觉得仿佛有人在我后背上重重地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紧接着就有类似石头、雪之类噼里啪啦的东西砸在我身上,非常非常的疼,而我好像也喘不过气来,被窒息感深深地困扰着。

当我觉得就快要喘不上气,就快要被憋死的时候,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慢慢地,我在雪地中活动手和脚,很疼,但我知道应该没有骨折。

慢慢地,我爬起来,放眼看去,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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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队友七七八八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满脸惊恐。

有的人满脸是血,有的人腿已经扭曲成了很奇怪的角度,还有的队员就呆呆地坐在地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雪崩来临之前,那还是一个满满当当帐篷林立的国际村,但十几秒钟之后,一切都改变了,所有的帐篷都不翼而飞,整个营地都被夷为平地。

当时我很好奇,我自己又是什么样子呢?我拿出手机,把它调到了自拍模式,然后我看到了屏幕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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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的感觉真的很奇怪。

虽然满脸是血,很惊恐,鼻尖上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血,但我却完全没有感到疼痛。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应该是被震傻了完全顾不上疼。

这场灾难夺去了整个珠峰大本营19条生命,我所在的队伍更是重灾区,有5位来自不同国家的队友遇难,其中就包括一名中国人。

那天的天气非常非常糟糕,天上下着小雪,没有直升机能够进来救援我们,所有人被困在了大本营,困在一座“孤岛”里面。

很多朋友事后问我说,雪崩来临的一刻你害怕吗?

我说我不害怕,因为你根本没有时间害怕,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我真正最害怕的时候,并不是雪崩来的那一刻,而是雪崩结束之后,从25号中午12点左右,一直到26号早晨,我们离开这珠峰大本营的那段时间。

因为大的地震过后还会有很多余震,每一次余震都会引发大大小小的雪崩,而我们这群人明明知道自己身陷在巨大的危险中,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完全没有办法逃离这里。每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惧感和无助感吞噬着,包括我。

当时我和其他的伤员一起被临时安置在帐篷里面。因为全身的疼痛,我躺在睡袋里面完全不能动弹,每一次余震来临时,身底下传来微微地颤动,我都惊恐万分,然后支着耳朵分辨雪崩从哪个方向来,担心会不会冲到我这里。

每一次余震都让我像惊弓之鸟一样,这种感觉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也不想再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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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号的夜晚可能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最寒冷的夜晚,在海拔5400米的珠峰大本营,夜晚气温会达到零下20度。因为几乎所有的帐篷和物资都损毁了,我从废墟里捡了一些很不合体的羽绒服和鞋子,但是依然非常的寒冷。

在这样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中,每个人都苦苦地煎熬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听到第一架直升飞机到来,这才觉得,真的有了生的希望。

向死而生

从我选择登山的第一天开始,就听前辈们、登山教练们、向导们说过:

成功

失败

死亡

都是登山的一部分

但是2015年的这一次,是我登山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感受到了自然的力量,人在它的面前是如此渺小无助。

那次灾难于我而言,是一次重生,向死而生。

回到加德满都,我的额头上被缝了八针,回国后又被陆续检查出鼻梁骨折、右手肘骨折。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手术和半年的康复之后,到了2015年年底,我听说2016年攀登珠峰的队伍又在召集人马。

我,有点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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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攀登珠峰,我已经准备了三年。三年的训练,三年的各种登山技能的学习以及资金的储备。攀登珠峰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差不多需要40万人民币攀登一次。所以,当2015年底看到这个征集队员的广告时候,我又蠢蠢欲动了。

对我来说,最难的并不是说服自己,而是说服家人。

我记得2015年回到家,母亲打开门的时候,我的脸上满是伤痕,头上缠着纱布,整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母亲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我在她的怀里哭泣。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哭好了再去。“

所以当我又想去爬珠峰的时候,我觉得最难面对的是我的家人,但是我非常感谢我的家人,当我跟他们说了这个想法,他们非常理解我、支持我,也鼓励我继续去完成自己的梦想。

你终于来了

2016年,我选择了从西藏珠峰的北坡上山,在经历了两个月漫长的攀登,经历了高原反应、寒冷、反复拉练的辛苦后,在2016年的5月20号的早上8:20,我终于登上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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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幻想过很多次,我登顶的时候会哭吗?会流泪吗?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时跟我差不多时间登顶的队友里,有一个男队友趴在顶峰磕头,有的女队友流下了眼泪。而我站到顶上的那一刻,却异常平静,只是心里默默地跟自己说:

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慢慢地360度旋转,环顾四周,尽情地欣赏着世界上最高的风景,只为我展现的风景。我觉得我好像已经登顶了我的人生,达到了今后都可能很难超越的一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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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2016年年底,当我再次看到珠峰征集令的时候,一个很疯狂的想法又跳了出来:我还想去珠峰。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为了这座山,我已经付出了太多时间、精力、钱,每一次攀登都像是把头拎在手里一样非常非常的危险。

但是我知道,这一次的攀登才是真真正正地为了我自己。2015年,我有五位队友在雪崩中遇难;2016年5月,我脖子上戴着一条哈达从西藏登顶,再把它带回来;2016年10月,我去尼泊尔徒步,把它留在了珠峰大本营。

我觉得,这条哈达和我2016年的攀登是为了那些遇难的队友,以及所有素昧平生却因为这场地震和雪崩遇难的人。

我以为,当我2016年回到尼泊尔,把这条哈达留在珠峰大本营的时候,故事应该完结了,我的心应该能放下了。但是,当2016年底看到珠峰攀登召集令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故事还没有完。

我一定要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让它真真正正地结束。

三上珠峰

2017年,我又回到了珠峰大本营的南坡。

记得当我到达加德满都酒店下车的时候,迎接我的第一个人是一位日本女队友。在2015年雪崩来临的那一刻,我们两手牵着手一起往外跑,但是因为雪崩的气浪,我们俩被冲飞了。

后来我们俩乘坐着同一架飞机被救援到加德满都,又上了同一架救护车去的医院。当时这位日本女队友两条腿骨折,非常非常的痛苦,在救护车上,我们两个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给彼此以力量。

所以当我看到酒店里迎出来的第一个人是她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抱头痛哭。

我们返回珠峰大本营的时候,我和她住一个帐篷,在休息的时候,我看到她腿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从小腿一直延伸到大腿,像两条长长的蜈蚣。

在那一刻我在想,

为了攀登珠峰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回到了尼泊尔?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我回到这里?

又是经历了两个月漫长的攀登、海拔适应、高反,经历了头痛、失眠、吃不下以及每天很辛苦的攀登和很艰难的负重,在2017年的5月22号的凌晨4:05分我又登上了珠穆朗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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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很惊喜的是,当我距离顶峰大概只有二三十米远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后面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回头,看到了那位日本队友。

在大本营的时候我们约定好要一起登顶,但在实际的攀登中,因为每个人攀登的速度和身体状况不一样,能同时登顶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但是那一天,我们真的手拉着手,一起走向顶峰。

我第二次站在珠穆朗玛峰顶,这一刻,我依然没有流泪内心充满喜悦

站在海拔8848米的高度看着太阳缓缓地从地平线上升起,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日出感受这样壮美的景象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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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刻,珠峰8848米的高度也因为我的存在而增加了1.6米,增加了我的身高,变成了一个只属于我的高度。

在登顶珠穆朗玛峰之后的三天,我又登顶了海拔8516米的世界第四高峰洛子峰。大家可能会觉得我真的很疯狂,为什么要选择珠峰和洛子两座8000米山峰的连登?

对于我来说,2016年登顶珠峰,我已经知道自己有了这样的能力。那么2017年我去重新挑战的时候,我希望给自己增加难度,我希望挑战更高,我想知道在我小小的身躯里究竟蕴藏着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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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省

但是在完成2017年的攀登后,带给我的并不完全是喜悦,还有反省。

为什么会反省?

2017年5月22日冲顶的那天早晨。当我们爬到海拔8600米的地方,我突然看到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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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并没有趴在雪地上,而是靠在一块岩石上,没有背包,也没有氧气瓶,我还以为那是一具尸体。因为在攀登珠峰的路上,无论在南坡还是北坡,都会看到好几具尸体——这些人永远留在那里。

所以看到这个人,我就想,那可能也是一具尸体吧。

但是当我经过他的时候,他竟然抬起头轻轻地问了我一句“rescue”,问我是不是救援。

这竟然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凌晨,竟然有一个人在8600米,没有向导、没有背包、没有氧气瓶,居然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向导一把就把我拽走了。我跟着向导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但内心却不能够平静。

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啊他还活着呀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责,但是下一刻,我告诫自己,要专注眼前的每一步,专注你脚下的路,如果你不专注,可能就会像他一样留在那里。

在8000米没有道德,不能够用平地的思维去思考。如果我想救他,可能需要三个、四个、五个,甚至更多人,为了救这一个人,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所以登山界有这样一个残酷的规则,在8000米以上遇险的人,你可以放弃不救他。

所以,我带着深深的自责,继续往前走。

当我们登顶后返回到8600米,又遇到这个人。他还活着。

登顶以后,我们的队伍还有多余的氧气,一些队员的状态也还不错,于是我们的队伍对他进行了援救。

当时除了这个巴基斯坦人遇险,还有跟他一起攀登的一位19岁的小夏尔巴。我们队的五个夏尔巴把他们两个人用绳子一起拖下了山,拖到了8000米的安全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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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救援看似皆大欢喜,但无论是救援他的夏尔巴,还是我们的队员,每个人都面临着风险。夏尔巴在救援的时候面临着滑坠跌落的风险,而包括我在内的四名队员,没有了向导,需要自己一个人走下山,也是非常非常的危险。但是我并不后悔。

因为在我们去冲顶的路上没有救助他,我已经非常非常地自责,当我们返回的时候,能够有能力去去救他们,我觉得是一定要去做的。

在一些关于徒步或者登山者遇难遇险的报道中,我看到有这样的评论——因为他们热爱自然,热爱雪山,所以让他们留在那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作为一个攀登者,我的内心是胆小的。我惧怕死亡,我非常非常地热爱生命,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把自己留在雪山上,因为对于热爱自然、热爱登山的每一个人来说,只有活着才是最大的成功。

为什么要登山?

为什么要登山?英国著名的探险家乔治马洛里说过,“因为山在那里”。而我却觉得,这是最有道理的一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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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登山?

因为登山可以让我们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因为登山能够让我们抛开喧嚣,找寻真实的自我;

因为登山可以让我们在艰辛、痛苦和愉悦中成长;

因为登山可以让我们直面死亡,从而更加珍惜生命。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为什么要登山。也希望大家能从我的故事中汲取一些力量,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一些改变。


文字:方芳

校对:其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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