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 书法家

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的身体会告诉你

造就 TALK · 2018-09-25 · 15:01:36

造就第351位讲者 朱敬一

南门书法创始人

毒鸡汤教主

快30岁的时候,朱敬一才从江苏江阴这个小城市来到了上海,他发现,“我人生的节奏,不对啊,什么东西都晚了。”

但朱敬一成为“朱敬一”,恰恰是在他来上海之后,才逐渐明朗的。在此之前,他兜兜转转,一直在寻找某种“回应”。

我不知道你们每个人做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后来学了点心理学,开始回顾我自己做过的梦。我发现,我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梦,都是灰色的

微信图片_20180911192735.jpg

我出生在一个医生世家,外公和爷爷当年都是江苏省的名医,在一个医学会议上偶遇,两人一见如故,便把自己的孩子凑成对,于是有了我。我五岁之前,父母由于工作的关系没有生活在一起,爸爸住在南通,妈妈住在江阴,他们把我扔给了隔壁一个老头照顾,每天只管我吃饱,其余一概不理。那个时候的我,总也得不到回应

江阴,拼死吃河豚

江阴这个地方很小,是个江南小镇,历史上被屠过两次城。

早年清军入关的时候,周边的城市全部都投降了,只有江阴人神经病一样不投降,最后被屠城,据历史记载,大概只剩了53个人躲在城墙里活了下来;第二次是日本人进来,也是周边全部很快缴械了,只有江阴人宁死不屈,最后死了很多人。于是这个城市后来的人多是北方的移民,它的方言跟附近的苏州、无锡、常熟、常州完全不一样。现在江阴人爱吃羊肉的习俗,据说就是从北方传过来的。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不“江南”的江南小镇,民风非常刚强。但我的家庭,我的父母,又是非常谨小慎微的。

我爸是急诊室专门抢救中毒病人的。七八十年代的江阴,中毒的只有两种人——不想活了喝农药的和吃河豚的。江阴盛产河豚,还有一句老话叫做“拼死吃河豚”。那个年代,年轻人都以敢吃河豚来标榜自己的胆量,你如果敢吃这一顿,说明你这个人很有胆气。

但是在急诊室几十年的工作对我爸的刺激很大,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吃河豚中毒还能活下来,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我:千万不准吃河豚!

所以,在那个还有野生河豚的年代,我竟然一口都没吃过,现在江阴的河豚可以吃了,因为都是家养的。但是,在那个可以冒险的年纪,因为我爸的谨小慎微,造成了我人生一个非常大的遗憾。

现在我经常跟朋友们说河豚很好吃,当年怎么怎么样,其实,我根本没吃过。

油条,童年激荡理论

我爸对我的影响很大。

在我跟我爸的交流中,从来没有听他表扬过我。他有一句口头禅:“朱敬一,你如果不怎么样怎么样,你就要去卖油条。”

“你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我告诉你,你只能去门口卖油条了。”

“你如果考不上重点大学,你就只能去门口卖油条了。”

“……”

我脑子里永远都是我爸说卖油条的声音。

真的我内心特别特别渴望有一天,他能够表扬我一下

前几年我回家的时候,我说:“爸,我现在写的书法可以卖钱了,真的可以卖钱了。”

我爸说:“这怎么可能呢?就你写的那个字,我知道的!我从小看你长大,字写得这么丑,谁会买你的书法?你每次回家跟我都是报喜不报忧,只讲好的不讲坏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直到有一天,我跟他去江阴的一家小银行存一笔钱,营业员一看我的身份证就说:“哟哟!你不就是那个著名的书法家朱敬一吗?”

那一刻,对我爸触动特别大。我爸说:“啊,原来你这么有名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经常撕我贴在家里的书法了。以前他觉得我写得不好,经常撕掉的。

后来我看到毕加索的传记,毕加索说:“我愿意用我成年以后的所有才华和金钱,去置换一个美好的童年。”

毕加索的童年过得非常痛苦,因为他有一个本是画家的爸爸。

他爸爸没有成名,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都砸在毕加索身上。毕加索童年从来没有快活过,16岁离开了父亲,他再也不愿意按照那种古典画法来画画,此后一辈子都在学小孩子画画。

人家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画,他说:“我16岁之前就把那些技法都学会了,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用那样的技法?现在我要回来,我要找回我的童年。”

我在这个故事里找到很多共鸣,因为我的童年时代也得不到回应,得不到赞扬,那一直是我特别渴望的东西。长大后我折腾各种各样的事情,也都特别希望得到别人的回应。

后来我自己得出一个结论,我把它称为“童年激荡理论”。怎么说呢,就是你在童年时代、少年时代失去的东西没有得到的东西没有满足的东西你这一辈子都会想尽办法,拼命把它拿回来真的是这样,我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早年的底层动因就是这些。

好人卡,帕格尼尼随想曲

在我上五年级,小学都快毕业的时候,我妈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神经,让我去学小提琴。

因为我们拉得太糟糕,有一天,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说:“好了!你们都不要练了。我让你们听一听什么叫做真正的小提琴。”

然后他就把前排一个三年级的女生叫出来。

那个女生身材修长,扎一个马尾辫,一脸高冷,我记得非常清晰,那是一个非常炎热的夏天的下午,她偏过头拉了一曲。听完之后,我整个人魂都不在了

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曲子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10首。

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刚开始学,只会拉《小蜜蜂》的人来说,突然间有一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女生拉出来帕格尼尼,我整个人就不行了。

微信图片_20180911214806.jpg

其实我并不知道是被她的人吸引,还是被这个小提琴吸引,反正就是迷她迷得不行。

作为五年级的学长,我每天穿过两条走廊,特意从她们班经过,看她练琴。我知道她在第三个教室的第二排。我们乐队一起排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很痴迷地看着她——当然,没过多久,我就小学毕业了。

过了20多年,我才重新遇到她,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上了初中,我又遇到了一个女生。她的书法写得特别好,颜真卿、褚遂良什么的,我当时觉得,哇,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把一个书法帖临摹得这么像!

这次比较幸运了,我们是同班同学,我刚好坐在她的斜侧面,上课的时候我经常啥事也不干,就那么看着她。

每天大家上完课之后,她也不出去玩,默默地在那练书法。简直就是我心目中完美圣洁的女神形象。

但是她从来不跟我说话。为了能够跟她搭上两句话,你们知道我都干嘛了吗?

那个时候我们每周要出黑板报,我们班出黑板报的人只有她,因为她字写得好看嘛,此外还需要有人来画画花边。

老师问:“谁来?”

我说:“我!”

其实当时初中升高中,学业压力还蛮大的,同学们都不太愿意花这个时间去出黑板报,只有我举手。

为此我还临时去学怎么画黑板报的花边,就为了每个星期六下午两个小时,能够跟我的女神待在一起,看着她。但是我们在一起大概出了一年黑板报,我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因为她不太搭理我!

等到上高中,终于,遇到一个搭理我的女神了。

我那个时候开始迷恋文学,喜欢诗歌,喜欢汪国真,喜欢席慕容。我们班有个女生和我一样,作文写得特别好,我跟她经常是要不她第一名,要不我第一。

我们就开始用文字进行交流(嗯,虽然就在一个班里,她就坐我旁边),我会写一段文字,完了压在她的铅笔盒里面,她看见之后又会写一段文字给我,压在我的铅笔盒里面。

我每天打开那个小纸条,都会读到一段诗歌或一段小短文,特别开心,然后我就非常笃定:

我、恋、爱、了!

因为我觉得对啊,这不就是恋爱吗?

当时有一首诗,舒婷的《致橡树》,我记不清全诗了,反正意思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像两棵树站在一起,不需要相互攀沿,我们的根深入地下,紧紧握在一起……我觉得我跟那个女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心里洋溢着幸福感……

最后,高三结束的时候,我决定要跟她讲清楚。

微信图片_20180911200119.jpg

朱敬一书法作品

我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五页纸的表白信,估计有个3000来字,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那个女生给我回了一封信,很明确地告诉我:

“不好意思,我喜欢的,不是你。”

她说:“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这用现在的话讲,不就是说“你是一个好人”嘛?

这件事情对我打击非常大。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在精神上已经有这么多交流了,对彼此的喜好都这么了解了,为什么她喜欢的不是我?!

后来我知道她喜欢的是我们班某一个驰骋在球场的男生,这导致我大学前三年每天都泡在健身房。

“Rosa,跟我去巴黎吧!”

因为整个中学时代都在“不务正业”,到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我爸我妈一看我的成绩,知道我百分百考不上大学了,连专科都不可能。这怎么办呢?后来一想,诶,你初中的时候不是还画过一点黑板报的花纹吗?好像会画点画,那给你报个班去学学看,说不定能考上。于是我就临时抱佛脚,在真正去考美术之前,系统地学了一年不到的苏联式素描和色彩。

这次老天眷顾我了。

最终,我以全班总分最后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

师大美术系是以专业成绩来分班的,专业成绩最好的进油画班,稍弱一点的进装饰绘画班,成绩最差的到国画班。为什么呢?因为油画对于造型系统要求特别高,但是国画不需要。

当时我特别郁闷。因为师大的女生最喜欢的就是油画班的男生——留着长发,穿着大头皮鞋,在一个大画室里面画画。而且最最关键的是,油画班的男生,第一学期就就开始画人体了!

我特别的郁闷。

还向老师申请说,我能不能调个班?老师说:“你看看你的专业成绩?你就在国画班呆着吧。”

没有想到的是,真的没有想到,在国画班阴差阳错的4年,我觉得是老天给的我一次非常好的机会。

中国几千年来的文化,就像一本巨大的百科全书在我面前打开,我在传统绘画艺术这片海洋里面吸收了非常多的养分,直到现在依然受用。

但是,我在大学里并不是一个很安分的人。

南师大有个特别的好处,有各种各样的系。我经常跑到音乐系去串门,去文学系听课。

那个时代的南京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它聚集了80年代最好的那一拨作家诗人,叶兆言、苏童、鲁阳……那些原本只在杂志上才能看见的人,都坐在你面前了。

我还屁颠屁颠地去参加了我们南师大的剧社,现在也非常有名,叫做南国剧社。当时他们在招人,我就去了。

他们说你是美术系的你来干嘛?我说我可以帮你们做舞美!其实当时的剧场,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舞美,我就在那蹭蹭,等着有没有机会可以上台演一下。

后来,终于给我等到了机会!

有一个全校公演的大戏,是一个法国剧作家写的,名字叫做《阿多安的手》。开演前一天,有一个演员生病了,上不了。

导演看来看去看了一圈,问我:“小朱,你看看你……能不能行?”

我说:“可以!没问题!我来!我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积极吗?

那个戏只有一句台词,一个动作——我演一个小流氓,专门去勾引女主角。台词就这句:“Rosa,跟我去巴黎吧!”说完之后就抱住女主,接吻。

这个角色!你说,我能把它丢掉嘛?

排练的时候,女主的男朋友就坐在第一排,我练了好多遍——“Rosa,跟我去巴黎吧!”(……)演完之后,我就出名了,在学校里面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有女生跟我打招呼说:“哎!朱敬一,带我去巴黎吧!”

微信图片_20180912003839.jpg

就这样,大学时代还蛮开心的,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毕业了。

我是最后一届固定分配,可能大家对固定分配没什么概念,就是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所以我不能留在南京,灰溜溜地回到了我们那个小城市江阴去做老师,一做就做了六七年。

直到2005年,一个偶然的契机,我来到了上海。

上海,潜规则

来上海的时候,我已经快30岁了。就发现,我人生的节奏,不对啊,什么东西都晚了。

我当时立志要当一个画家,可是那个时候上海的当代艺术已经蓬勃发展了,我拿着我的作品去找画廊,一家一家地拜托他们看,那些画廊主都没仔细看我的作品,就跟我说:

“好好,我下次再通知你,等着吧。”大概跑了有二三十家,都没有一点点回应。

后来我有个朋友跟我说:

“老朱你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潜规则,画廊只招两种人:第一种,年轻人——你已经不是了,25岁之前才是有潜力;第二种,成名的画家,作品已经在市场上流通了——你属于两边都不沾,你怎么办?”

我又很郁闷,去请教了各种前辈,他们告诉我想要做艺术家只有一条路,就是一定要找一个画廊签约,进入拍卖行,最后到博览会,整个流程就是这么走的。

在我之前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是这么成功的。但是我发现,我绞尽了脑汁也进不了这个系统。

然后他们说画画已经不流行了,现在流行的是观念艺术。什么叫观念艺术?就是说你得让人家脑筋转一转才能明白的东西,不能太直白。

他们说老朱你画的画,写的字,太直白、太土了,现在一定要搞别人看不懂的东西,画廊才会签你。

但我觉得从我骨子里来说,我真干不了这样的事儿。

我后来想,算了,我还是该干嘛干嘛吧。。。

为了让自己能够在上海活下来,我什么职业都干过,做过插画师,写过专栏,做过室内设计师,教过小孩……反正干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很明确的——艺术,我只做我真心喜欢的。

我画油画、画国画、做装置、写书法,但偏偏所有这一切里面,我最没在意的一项就是书法。

我完全把它当做饭后娱乐,有的时候画画累了,随便写两笔。

当时我写的书法,他们都说不是一般的丑,是非常丑!丑得出奇!我想,既然丑得已经出奇,那我就随便写写,随便送给朋友们吧。

与此同时,我内心其实十分苦闷。我在琢磨,难道除了前辈们说的那种方式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成功了吗?

这个时候,我的救星出现了。

失控,扒光自己

我读到了凯文·凯利的《失控》那本书,他说了一句话:

“一个艺术家,如果你有一千个铁粉,你就能够存活下来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仿佛在空中捞到了一把尚方宝剑。我觉得我也可以试一试!

当时我就在新浪微博这些社交媒体上开始捣鼓,最后发现,有一千个粉丝,我还是活不下来。这个基数太小了。

凯文·凯利写了三个要点,让我的心情“哗”一下开朗起来:

第一,我降维。所谓“降维打击”嘛,互联网时代,你想要在一个行业里闯出头,就一定要把自己在行业所处的维度降下来。

我不就在干一件降维的事吗?我从不故弄玄虚,我写了一般人都看得懂的书法。这解决了我的一个心理障碍,它告诉我:朱敬一,你这样干是可以的。我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我觉得可以,那就继续这么干。

第二,我连接。在艺术家圈子里有一个非常大的忌讳,就是作品撞车。你一旦有一个好的想法,你千万要把它藏起来,千万不能跟你的艺术家朋友讲,因为第二天他就会画出来。

毕加索就专门干这样的事,巴黎的酒吧里有各种艺术家,有人说我发明了一种新的画法,拿铲子来画画……话还没说完,第二天毕加索用铲子画的画已经新鲜出炉,卖到画廊里去了。

这导致后来所有的艺术家都相互藏着掖着,有时候你去看画展,会看到人家上面贴一个“不准拍照”的告示。

但是凯文·凯利说,在互联网时代,这件事情不存在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早一点扒光自己。

这一点又让我的心一下子得到解脱,我说好吧,那我就早一点扒光自己,怎么扒呢——我请了一个助手。

他就干一件事,把我所有的作品全部都放到网上,矩阵式发布。什么Flickr、Pinterest、国内的花瓣网……所有的网,毫无保留。慢慢地它开始发酵,反应最大的就是书法。

很多人开始问我说:“朱老师这个卖不卖?”

第三,我免费。最早期的时候,我送出去的书法就有一千多张,那时候谁都不认识我,我说:“我送你一张书法吧!”人家说:“什么东西?我不要。”

就是这样硬着头皮送出去,然后慢慢,慢慢,价格一点一点一点涨上来,到现在其实有很多东西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很多人问我说:“朱老师你现在书法这么红,你后面准备做什么?”

其实这个事情从来不是我能计划的。

一件好的艺术品,或者说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一半是人做的,一半是天做的。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是认认真真期待所有的不期而遇。

认认真真期待所有的不期而遇,这个认真,是要回归到身体。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接受了太多外界的信息,接受了太多别人说应该这么办,应该那么办,成功有多少条法则,36条、46条……却忘记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

不一样的地方在哪,你的身体会告诉你。

每个人成功的方式都都跟上一代不一样,有这个东西在,你们感受不了,脑袋里有各种各样信息过来。

但你身体里面的呼吸,比如说有的时候你感觉到有一点点不舒服,会有一点点兴奋,你不会去问为什么,但这些都是身体给你的信息。

我现在再回想,那个小学五年级,那个炎热的下午,

那个在拉小提琴的乐队,那个被挑出来的女生,

她拉的那首帕格尼尼,

穿越了这么长的历史,在我心底还留下来,

因为当时的我,完全是以一颗赤子之心,

脑袋里没东西的时候,

去感知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其实是最放松也是最专注的。

而那个时候的我,

那些写书法,或者写文学的女生,

都是我底层里面,对美好女生的向往,

其次,我觉得,

这是冥冥之中老天给到我的,

我这辈子,都会跟艺术黏在一起,

都会在艺术里面感到非常的幸福。

谢谢。


编辑| 漫倩

校对| 其奇

  • 教育
  • 个性化教育
  • 文化艺术
  • 造就talk
  • 书法
  • 朱敬一
14:19
Amir Asor Young Engineers 创始人、CEO

AI可以抢走很多饭碗,唯独教育界它连门都进不去……

2018-09-13

造就评论0

造就  发现创造力